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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神无:

1

方孟韦在苏州认识的杜见锋。

大夏天,他一个人随便在当地报了个散团,玩半天,坐着最常见的那种空调大巴,从一个景点拉到另一个景点。

去寒山寺,同行有一大家子,阿姨大妈小妹妹带着十五块钱两个的花环,大老爷们拎着东西走在后面,挂着墨镜往外蹦东北话。谁的太阳伞被谁拿了,哪家的小孩要不要喝水,叫女人不要拖拉赶紧走吧走吧还要去下一个景点。

天气太热,连带着人也焦躁。好不容易上了车,被带到一个直销苏州工艺品的厂家,男导游说一个小时之后我在出口等大家。方孟韦明白这是常见的套路,也慢慢吞吞跟着人流进去,不是对丝绸珍珠蚕丝被多感兴趣,主要是想吹个空调。

他拐到阴凉的安全通道,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认出他是和自己一个团的游客,以为傻站着是因为没带打火机,就往裤兜里掏,掏出来递给他。

安全通道比室内温度还要低几度。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背后有被汗洇开的痕迹。

真傻。方孟韦后来想。

那人把打火机接了,烟没点燃,转手把打火机塞自己口袋里。

方孟韦不做声地盯着他,那人把烟扔了,伸手做了一个出去的手势,说:“请你喝点东西?”

出口处有家饮品店,远远看过去排了长队。方孟韦有点焦躁。冷气漂到出口已经所剩无几,他身上的汗把衬衫牢牢粘在背上,腰间那一块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他一眼——那人要比方孟韦稍微高一点,方孟韦轻轻叫他:“哎。”

五分钟后,他们俩一起蹲在出口商店的冰柜前,用牙签叉着哈密瓜吃。

下午三点半的太阳刺眼,大门口有辆大金龙,司机技术不过关,倒车的时候卡了闸门。空气中混杂着小孩的不知疲倦的叫喊声,玻璃门开开关关,冷气有一会没一会地冒出来。方孟韦觉得自己有点中暑。

他感觉有一只手捞住了他的脖子:“车来了,上去睡。”

 

 

 

 

 

于是坐在一排,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方孟韦又吹到了冷风,觉得好一点,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他们交换了名字,杜见锋说他是湖南人,最近有个长假,就出来逛逛。方孟韦说但是你看,天气太热了,出来旅游跟受罪没两样。

杜见锋就笑了,说七八月哪个地方不是三十度以上,不过你确实要注意一点哈,我看你身体不行。

方孟韦眯起眼睛看他,说是啊,我身体不好,前不久还做了个手术,肚子上开了一刀。

杜见锋看着他的手往腹部划拉了一下,问严不严重啊,你恢复好了没有就出来乱跑。

方孟韦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阑尾炎手术。

杜见锋挑了挑眉,一边跟着他一起笑一边伸出五个手指绕他的手指头,方孟韦眨了眨烟,听他说,那我摸摸,还疼吗。

杜见锋的另一只手就攀上来,慢慢滑过他的腹部,在他白衬衫上,越过肚脐往下,方孟韦吸了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狠狠捏了一把。

杜见锋轻轻叫了一句痛,方孟韦捏完了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这样一只手捏着他的,一只手虚虚裹在他手里。

过了好一会,方孟韦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杜见锋反问他:“你还有几天假?”

方孟韦说:“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北京。”

杜见锋哦了一声,说:“那我明天下午走吧。”

他的手指沾了哈密瓜的汁水,黏黏的,交握的时候,出了点薄汗。方孟韦的衬衫湿了又干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盹。

杜见锋稍稍偏过身子,给他挡一挡漏下来的阳光。

 

 

 

 

 

晚上临睡前,方孟韦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下午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反而不怎么不困了。他平躺在床上,承认自己有点想杜见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方孟韦面对自己一向很坦荡。杜见锋痞气的笑,傻站着捏着烟不抽,手指上比他高一度的体温。

他们年轻,单身,无牵无挂,充满魅力,彼此吸引。

方孟韦觉得自己没这么快坠入情网,一切都是燥热的天气、失控的荷尔蒙和孤单的旅途造成的假象。但他闭上眼睛,确实很希望再次睁开时就到了明天。

手机响了,杜见锋给他发消息:再次确认一下,是明天八点半,苏州博物馆门口见?

他们各自住的酒店隔着两条街区,索性都在老城区,要去什么地方也很方便。

方孟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是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不要睡过头了。

他想语气是不是亲昵了点,杜见锋隔了几分钟才回:睡过头明天就见不到你了是吧。

方孟韦还在想这叫人怎么回,杜见锋一个电话就打过来。

“方孟韦,”他有点喘,“你给我开开门。”

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被子踢到地上,光着脚走到门前,屏住了呼吸。

直到确定手机里的声音来自门的那头——

“我等不到明天了。”

 

 

 

 

 

没套没润滑,唯一能提供的设施就是浴室和喷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水声下一边接吻一边帮对方弄出来。

方孟韦出的快,又浓,杜见锋看着手上的液体啧了一声,说:“多久了?”

方孟韦勉强睁开眼睛,用脚去踹他,踹了几下,地上滑,又被杜见锋给拉住。被他拿着莲蓬头冲好,擦干,裹着浴巾换上刚刚脱下的睡衣,一齐倒在床上去。

方孟韦问杜见锋:“你怎么来了?”

毛茸茸的脑袋蹭到杜见锋的下巴,头贴着他的胸膛——在以后的很久这个姿势依然是他最喜欢的。杜见锋沉默了几分钟,方孟韦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他才哼哼唧唧地答:“想你,忍不住。”

方孟韦黑暗里轻轻笑出来,他可以想象杜见锋此时一定脸红了。杜见锋被他笑气了,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方孟韦从他怀里扑腾出来,拉好被子说一句睡觉,就闭上眼睛。

杜见锋哼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乖乖躺好,没过几分钟,冷不防嘴上被啃了一口。他闭着眼揪住捣乱的家伙,再次把他塞进自己的怀里,这才安稳地睡着了。

 

 

 

 

 

翌日苏州博物馆自然是排了长队。即使方孟韦准点把杜见锋从床上拉起来,他们还是被迫跟着慕名来看贝老爷子封笔作的游客排了一圈又一圈的环形队列。方孟韦记着杜见锋下午走,有点急怕他误了点,博物馆里要看什么都没怎么在意,出来了随便找个地方打包了两份份生煎,就催着他去退房拿行李。杜见锋被他催得脚下起飞,抱怨几声被方孟韦瞪回去,于是乖乖招手,说了句再见,就消失在红砖黛瓦的尽头了。

送走杜见锋,方孟韦也无心再逛,转身回了自己的酒店,把冷掉的生煎吃了,心里有点失落。

他也明白自己与杜见锋不过萍水相逢,冷气吹一吹,高温晒一晒,心里的一点冲动就刹不住争先恐后涌出来。人海茫茫,说了再见之后,说不定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方孟韦闻了闻自己的手指,除了生煎味,上面还带着点杜见锋身上的味道。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手,芦荟味的洗手液仔仔细细摸了,冲了水,这一段就算完了。夏天要结束了,休假也到头了,他们都得回归常态。

方孟韦想起北京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处理,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动身去机场。

结果安检之后,到候机室一看,杜见锋头上盖着顶黑色的鸭舌帽打呼噜,他又气又惊讶,上前掀了人的帽子,问:“你干嘛?”

杜见锋把帽子捡回来,顺手戴在方孟韦头上:“你猜?”

方孟韦问:“你不回去了?”

杜见锋说:“不是跟你说了再见么,你怎么不信。你看,现在不是见到了么。”

方孟韦被帽檐挡了一半的视线,杜见锋帮他把尺寸调好,看他怔在原地,笑了一声:“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想跟着你呗。”

 

 

 

 

 

2

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想跟着你呗。

事实证明,这是杜见锋撩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超常发挥。方孟韦日后想起来,每每懊悔于自己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只是互撸了一次,相遇不到24小时。就凭借着这一句话把人领回了家。

云层之上他凝望杜见锋的脸,一千一百公里的航程不够他把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杜见锋的翘起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方孟韦想他需要更长的时间去记住这一切。

然而实际上他的记忆力不差,甚至可以说比平常人都好。他相信假使他与杜见锋分别十年之后再相见,也会立即记起他来。

或许这只是一个借口。他需要更长的时间去证明一件事。虽然很荒唐。如果你在大街上随便看见一个人,跟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就会爱上他吗?一见钟情在他心里是那么荒谬可笑,但他还是全然地相信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告诉方孟韦,他应该和杜见锋说清楚,确定关系或者退回到彼此的两个世界里。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杜见锋留在了他的房子里。他向自己暗示,他其实一点都不执着于那个答案。至少每一天他过得都很开心。

起码杜见锋还不赖。他性格开朗乐天,虽然有时暴躁也容易被方孟韦安抚,并非是个不讲理的人。他在方孟韦公寓蹭住的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回来给他弄晚餐,方孟韦很满意杜见锋的厨艺,顺便继续心安理得地当一个厨房废柴。

他们习惯在晚饭后散步。方孟韦住的小区有些年纪,退休老人多。草坪边蚊子飞蛾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到九点他们回家洗澡,然后做【自由】爱。

方孟韦自认不是情【平等】欲【文明】旺盛的人,和杜见锋在苏州互撸的那一发,也不过是意乱情迷罢了。不过等到真枪实战时,杜见锋把他吓了一跳。

方孟韦:“难道你只会撸吗?”

杜见锋:“……”

“你没看过这之类的,书或者电影吗?”

杜见锋显得很委屈:“看过和真上手能一样吗?”

于是方孟韦做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羞耻的事。他拉着杜见锋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逡巡,抚摸过每一处敏感得要命的地方,红着脸告诉他摸这里会很舒服,然后拉着他的手指插进去。

他可以感受到肠壁的温度,和杜见锋的手的生涩的颤抖,等到杜见锋小心翼翼地开始他的第一次尝试,方孟韦闭着眼睛放肆地呻吟出来了。

杜见锋在北京待了四个月,他的项目完成了,赶着元旦调回了长沙的总公司。

实际上四个月还不够他们干什么。他还不完全了解杜见锋,只知道他吃什么不吃什么,老家是长沙一个县城,前几年升了县级市。爱抽什么牌子的烟。计划年后换一辆SUV,大一点可以带一家人去山上玩。

其实元旦那天晚上杜见锋还给方孟韦打了电话,他从聚餐的包厢出来冷不防被寒气撞了一脸,他揪着毛衣上的毛球听见杜见锋说他升了职,已经看好了车型过了年就可以去提。又说前几天去了同学聚会,见到以前一个吊车尾现在混得很好,连锁超市已经有了第四家分店。

方孟韦听他在那里没话找话,愣了半响才说:“你还有几件衣服没拿走,我给你寄过去?”

杜见锋顿了顿,说:“不用麻烦了,你随便处理了吧。扔了也行。”

这时他透过玻璃门看见有雪飘下来,恍惚还是燥热的夏天,他还在苏州汗流浃背,一转眼就是北京白雪皑皑的冬天了。

方孟韦应了,又随便寒暄几句,直到他的同事叫他,杜见锋听见了,就主动说:“不打扰你了,你快去吧,我挂了。”

“嗯。”方孟韦回答。

他回到包厢,酒才喝了一轮,他笑笑举起酒杯。

其实到最后方孟韦都没有找到他要的那个答案。有些问题,可能他永远都问不出口。

比如你觉得我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呢,你有没有对我动心呢。

他和杜见锋不过萍水相逢,有一段美好的相处时光,最后依旧回到了各自的轨道。非要问他爱不爱甘不甘心难不难过,这类问题实在太庸俗,也太难,他答不上来。

 

 

 

 

 

等到方孟韦有机会去长沙,已经是五年以后了。因为会议提早结束他有了一天半的假期,方孟韦想在市区逛逛,这次他连散团都不想跟。鬼使神差他打开通讯录滑到杜见锋的号码。

打一下会怎么样?

杜见锋可能换了号码,杜见锋可能在忙听不到,杜见锋可能接起电话但是完全忘了他是谁。

“方孟韦……?”

方孟韦吓了一跳。

“是我。你还记得我?”

他听见了杜见锋轻轻的笑声,在他耳边痒痒的。

“你这几年还好吗?”

“好的很。我还在想什么时候邀你到长沙玩一回。”

“其实我现在就在长沙。”

方孟韦听见杜见锋那边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哐啷好大一声响,杜见锋的声音洋溢着欢快:“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那天杜见锋本来在加班,溜出来陪方孟韦在市区转了一圈。去了岳麓山和橘子洲,省博还在修,杜见锋说最早得秋天开放。刚好是周六,他们吃完了晚饭在橘子洲看烟花。身边有游客惊呼赞叹,人挤人他们被迫靠的近了些,杜见锋刚抽完一支烟,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方孟韦吸了吸鼻子,江风太过温柔,他觉得烟花表演灿烂地好像一场梦。

“好看吗?”

方孟韦点头,说:“北京都不让放,除非特殊节日。”橘子洲的烟花表演在夏季是每个周末都有的。

“人好多啊。”方孟韦又补了一句,“每到周末人都这么多吗。”

杜见锋呵呵笑了:“北京升旗每天比这里的人都多。”

“你思维真跳跃。”

“我小时候跟爸妈去北京玩,”杜见锋又说,“打车去看升旗,结果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红灯,气死。”

方孟韦笑了几声,杜见锋语速很快地接下去:“哎我下次去北京,找你,你方便吗?”

方孟韦下意识答道:“只要不上班就有空啊。”

杜见锋哦了一声,方孟韦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闷的慌,也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去看烟花表演,还是忍不住地对他说:“你只管来吧,带别人来也行的。我给你订好酒店,我都方便。”

他听见杜见锋低低地应了,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看完表演他借口要早点睡,杜见锋送他回到了公司安排的酒店,他洗了澡拿手机在床上看,恍惚中才发现不会有人穿过大半个城市要他开门,咬着他的耳垂说一声想你了。

 

 

 

 

 

 

3

第二天方孟韦走的时候,碰巧下起了雨。杜见锋特意过来接他,本来打算中午带他去吃湘菜,后来突然记起方孟韦不太能吃辣,犯了难,方孟韦在副驾驶座上扯他袖子,说你好不容易订到位子,别白费了。他们就吃了点相对清淡的,杜见锋注意到方孟韦没吃多少,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外面就开始下雨了。

七八月份南方下雨特别常见。隔着道雨幕,他们看见行人匆匆穿过马路,天色慢慢暗下来,车灯相继打开,有些刺眼。

长沙和北京有太多不同。方孟韦想着,工作了这么多年他出差不少,独自旅行也去过很多地方,深知每一个城市都有独特的气息。他站在街头,第一次浓烈地感受到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个过客,停留几天就会远远离开。

杜见锋的手机已经响了挺久,方孟韦猜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是工作上的,还是别的,他胡乱猜测。杜见锋和他站在一起看着雨和行人,突然说:“一点预兆都没有,没带伞的游客遭殃了。”

几年前,他们在苏州的那几天,倒是天气很好。

方孟韦说:“你是不是有事,我听你手机一直在响。”

杜见锋扭头看他一眼,掏出手机边看边皱眉,还未开口便被方孟韦打断:“你忙吧,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杜见锋有些为难,但还是帮他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准备帮他叫辆车,方孟韦拒绝道:“反正也不急,我走几步吧,就当消食了。”

杜见锋拦住他:“你……”

方孟韦摆摆手。不知为何,方孟韦不想听杜见锋的任何解释,或许是分别临近,他心底有些莫名的焦躁。可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分别。他和杜见锋数年未见,再次相逢也不过是杜见锋尽地主之谊的朋友,他亲眼见到杜见锋过得不错,也并没有打探人家私生活的资格。难道要他说,杜见锋,我看见你新车挂件挺好看,是女朋友送的吗?

杜见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回身往车上拿了一把伞,塞进方孟韦手里。

方孟韦只是默默地接过伞,目送着杜见锋的越野掉了个头,最终消失在他视野里了。

 

 

 

 

 

换季的时候,方孟韦得了感冒,鼻子通红地缩在棉被里,请完假后脑袋昏昏沉沉。他挣扎着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迷迷糊糊直接差点把水烧干。方孟韦吓了一跳,赶紧把煤气关掉,他就着冷水吞下几粒药片,倒头睡到傍晚,出了一身汗,才感觉稍微好一点。

方孟韦冲了个澡,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十分舒服,他看着车流变换着形状,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交汇,分开,再交汇,最后又分开。

到了周末,他被叫去大哥家吃饭。小侄子已经三岁了,会抓着勺子自己吃,不需要大人关心。在饭桌上,方孟敖给他夹了一个清蒸狮子头,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他的终身大事,方孟韦支支吾吾地带过,却没躲过方孟敖的眼神和叹息。

何孝钰沉默着给孩子擦擦嘴角的饭粒,方孟敖说:“徐阿姨你还记得吧,隔壁楼的,头发又黑又多的那个,你小时候她还带过你几天。”

方孟韦唔了一声,十分认真地挑着鱼刺。

“她儿子前几天从美国回来了,”方孟敖说,抬头看了方孟韦一眼,“爸托他给你带了东西,你找个时间找他去拿吧。”

方孟韦筷子停了停,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徐阿姨的儿子也姓徐,方孟韦和他约在一家挺受欢迎的咖啡厅。小徐先生高高瘦瘦,戴副眼镜,笑起来有法令纹,十分有风度。他和方孟韦聊了文学和电影,还提到最近的几场摇滚演唱会,方孟韦觉得挺不可思议,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徐先生竟然是个摇滚发烧友。他邀请方孟韦周末一起去听,方孟韦借口不懂欣赏拒绝了。

和小徐先生分别已经是傍晚了。方孟韦走出咖啡厅,居然下雨了。和小徐先生聊天挺舒服,但方孟韦对他无感,或者说,面对他,方孟韦没有心房颤栗的激动,他只是很平静地和小徐先生交换了电话号码和聊天账号,并且十分确定他们以后不出意外应该没有联系了。

一滴雨点落在方孟韦鼻子上,方孟韦下意识地在提包里找伞,还是杜见锋送他那把,方孟韦用惯了,却一时找不到。好在咖啡厅离他住的地方并不远,方孟韦冒着小雨跑回家,随便换了件衣服就开始找那把伞。他找遍了橱柜和所有的包,甚至连行李箱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伞,黑色的,伞柄是木制的,握着的时候凉凉的很舒服。方孟韦的发梢还没干,雨水滴在他肩膀上,他愣了一会儿神,转身找出一把新伞,放在鞋柜旁,提醒自己明天出门不要忘带。

三个月过去了,杜见锋没再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杜见锋。杜见锋留给他一把伞,他弄丢了。

 

 

 

 

 

明台约方孟韦吃饭,要把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带来给他看看。明台和方孟韦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都是一个班,连大学都考到了一个,只不过专业不同。不比方孟韦,明台情感外放,女朋友不知交了几个,这次估计是打算定下来了,听说已经见过了家长。他们吃了晚饭,明台送于曼丽回家,转头把方孟韦拐到一家他常去的酒吧,勾着方孟韦的肩膀问他怎样。

“还能怎样,”方孟韦说,“你家里满意就好。”

明台说:“那是,我大姐可喜欢曼丽了。阿诚哥也说曼丽是个好姑娘。”

方孟韦说:“既然人家这么好,你就把心定下来,不要再浪了。”

明台撇嘴,一秒后目光却变得十分严肃:“我对曼丽是认真的。”

方孟韦看着他,点头。明台这次确实和以前不同,他看得出来,明台对于曼丽是真小爱护。

明台满意地笑了,又找到新话题,问他:“你呢?你看,我都找到真爱了,你有没有遇见你的命中注定?”

方孟韦低头抿了口酒,没有说话,明台有点尴尬,急忙说:“没事,反正你还没到三十岁,还有大把时间,别担心,总不可能一辈子单身下去吧。”

方孟韦有意逗他,就说:“说不定就真的一辈子单身了。”

明台赶紧伸手捂他的嘴,说:“别乱立flag,你条件这么好,又帅又聪明,想要谁要不到?”

方孟韦低低地应了一声,被明台说得有点感动,心里却止不住地酸涩,明台的目光关切又真诚,让人毫无顾虑地信任。方孟韦看着他,最终还是轻声说:“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再心动了。”

明台愣了,说:“你演偶像剧呢,哪有这样的。”

方孟韦摇头,明台又问:“你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你是不是发烧还没好呢,我摸摸——”

方孟韦拍开他的爪子,眨眨眼对明台笑了起来:“好了,你别管这么多,你刚才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求婚,要我帮忙吗?”

他听着明台兴致勃勃地讲述和于曼丽的相遇和相爱的故事,脑海里却浮现出小徐先生给他带回来的包裹,里面是两条手织围巾,是程姨亲手织的,同款不同色。他试着戴了一下,足够捱过一整个寒冬,可是他收到了两条围巾,却不知把另一条给谁好。

 

 

 

 

 

 

4

跨年的前一天,明台接到方孟韦电话,要他帮忙招待一个朋友。方孟韦的这位朋友临时要去天津开会,开完了会索性直接到北京跨年,等元旦假期结束再离开。

明台问:“你没空?”

方孟韦说:“要加班。”

明台继续问:“三天都要?”

方孟韦呛了一下:“……三天都要。”

明台没多想。反正方孟韦工作狂不是一天两天,忙起来连人都找不到。再加上他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等明台那边挂了,方孟韦发了会呆,才重新打开手机编辑短信,先按了个d,想了想,还是退出来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方孟韦清了清嗓子,问道:“到酒店了吗?”

对方应了一声,方孟韦又急忙说:“我这几天要加班,所以联系了一个朋友陪你逛逛,明天他直接会在高铁站接你,信息我发给你了。”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对方好像听愣了,方孟韦耐心等了半天,终于得到一句回复:“知道了。”

方孟韦抿了抿嘴,见对方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刚想开口,却听见对方说:“你不要这么拼,注意身体。”

方孟韦发现自己拿着手机的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再开口声音刻板又僵硬:“杜见锋,旅途劳累,早点休息吧。”便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他沉默地盯着手机,直到界面暗下去,立刻匆匆点开,锁屏图像是随机的,刚好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方孟韦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窗外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大片的云彩,下班时间,主路上渐渐开始拥堵。红绿灯规律又无趣地闪烁着。除了办公室里挂钟的滴答声,这个他独自一人的世界显得格外安静。

 

 

 

 

 

12月31日。

春节长假前短暂的狂欢无疑令人十分激动。一年过去了,新的公历年即将到来。无论过去一年是好是坏,都将被崭新的未来覆盖。未知的空白并不妨碍人们对新一年各种各样的期许和展望。家庭,健康,爱情,事业,通通都要更上一层楼才好。

跨年倒数的仪式,近几年来深受年轻人的喜爱。方孟韦在空荡荡的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壁挂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两位主播喜气洋洋。实时画面里,天安门广场上人潮涌动,许多人——大多是年轻人,将会不眠不休,顶着北京冬日夜晚刺骨的寒风,迎接新年的第一次日出升旗。

方孟韦其实没必要待在公司。同事和下属都掐着点下班,拎包离开时差点没欢呼出声,要处理的早处理干净了,就算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也没人愿意在放假的大好日子给人添堵。但方孟韦没地方去。圣诞节时方孟敖一家人就飞去和国外的老人团聚了,一直到春节后才会回来。方孟韦吃完晚饭和他们聊了会视频,他们坐在早餐桌上,打着哈欠往面包上抹果酱。

方孟韦不想回冷冰冰的公寓,正好明台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被抛弃了十分寂寞。方孟韦想了想,还是收好东西,准备去明台那里凑凑热闹。

 

 

 

 

 

方孟韦抵达的时候刚过九点半。不算早也不算晚。这家酒吧是明台的私产,除非是明台的朋友,一般人不会来。

方孟韦脱下外套坐到明台身边,一边听他抱怨,一边扫视四周。

“……他们说要给大姐和我一个惊喜,”明台扒拉着方孟韦的肩膀嘟囔,“惊喜就是带着她去海边度假把我扔在家!理由是让我和曼丽过二人世界!”

方孟韦不动声色地把他的爪子扒下来,问他:“你女朋友呢?”

明台嘟着嘴瞪着方孟韦,好半天才回答:“呜,她爸来北京看她,她根本不管我了……”

“我们都是可怜的人,”明台突然嚎了一嗓子,傻逼地把手抬起来指向前方,方孟韦觉得他肯定喝多了,“一起狂欢吧!”

他顺着明台的手指看去,舞池里,时明时暗的光线中男男女女随着音符扭动。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方孟韦看清了他的样子,不免呼吸一滞。

那是具他十分熟悉的身体——至少前几年他还不时与其紧密贴合过,曾用手掌丈量过每一寸肌肤。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人站在舞池的正中央,短靴踩着鼓点,动作看似随性至极,却又偷着难以言喻的性感。他偶尔撩起垂落额前的黑发,手指不自觉地滑过线条利落的脖颈,方孟韦发誓听见了有人在小声吸气。

明台的交际圈子很广,什么朋友都有。今天日子又特殊,越热闹越好。他承认杜见锋性格开朗大气,又没有什么架子,但是没道理杜见锋才和明台认识一天,就被邀请来参加明台的跨年派对。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到酒店抽着烟看电视,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扭着腰跳舞。

方孟韦觉得怒火涌上心头。早知道会这样,他还不如回自己家抽烟看电视,才不会应明台的邀,还看见杜见锋穿着骚包的夹克,在灯光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着。

他像块生气的木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皱着眉,微微低着头,眼神迟疑着,稍有不慎,就跌进了杜见锋的眼睛里。

他的迷茫被捕捉得一干二净,慌乱中他握紧了沙发扶手,看见杜见锋挑了挑眉。

这时候音乐的声音减弱,他看见杜见锋慢慢停下动作,擦掉了滑落在下巴上的一滴汗珠。

然后杜见锋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几秒后,他从花瓶里抽出一枝红玫瑰,几步上前,穿越人群把花递到了方孟韦的面前。

没有人出声,音乐停了,整个酒吧都安静下来。

明台突然从沙发上爬起来,抱着杯子大声地哇了一声。

“九块九一支还包邮,”明台说,打了个隔,“老杜,你喜欢吗,我一口气买了三百朵!”

 

 

 

 

 

 

5

那天的最后,方孟韦在酒吧外面的露台吹了会儿风。

南方的冬天湿冷,远比北方难熬。但是北方的夜风刺骨,扑在脸上,像刀子直直地扎下去。

方孟韦望着不远处的明灭的灯火。苍翠的树木被浓重的夜色同化了,微光下可以看见树叶的沙沙摇摆,合着身后掩盖不住的喧嚣。明台不久前吐了一次,又很快重新精神抖擞,穿梭在人群中。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同一时间,有人在室外吹风,心都快要冻得麻木,也有人咧着嘴,在暖气里喝酒狂欢。方孟韦没法指责谁。无论是喝醉酒的明台,还是给他送花的杜见锋。

明台醉醺醺的,还有这么多朋友要招待,说不定还要临时接来自一个南半球小岛上的跨年电话。杜见锋……杜见锋说不定也是喝多了,跳着跳着脑袋发晕视线模糊,看不清把花给了谁,况且,他也有合情合理追求他人的权利。

他总是很容易找到理由为别人开脱。

方孟韦的手脚冻得发僵。他偷偷溜出来,没有人看到。或许有人看到,可都跟他不熟,没有人愿意舍弃暖气跑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冷空气,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许多。正准备下去,他听见有人踩上楼梯,脚步声哒哒哒,方孟韦下意识握紧了露台的护栏,就看见杜见锋走上来。

杜见锋走到他身边,先是给他一根烟,看方孟韦没有拒绝,便凑过去,用自己嘴里燃着的那一根,点着了他的那一根。

方孟韦吓了一跳,杜见锋抬起头,说:“对不起。”

方孟韦摇头,急忙说:“我没有生气也不难过,你不用说对不起,不过是个玩笑……花很漂亮。”

他语速飞快,逃一般说完了才发现,杜见锋说对不起,好像是因为点烟时突然靠近把自己下了一跳,而不是什么送花的事情。

方孟韦顿时觉得尴尬非常,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杜见锋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和他一样,靠着栏杆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杜见锋没说话,只是抽烟。方孟韦也狠狠吸了一口,冻僵了的肺部受到刺激,霎时一阵刺痛从身体里传来。他重重地吐出来后,才感觉好了不少。

体温渐渐回升,他想起第一次抽烟的感受。记不清是高中几年级的某个夏天,他躲在卫生间,手指微颤,把拈着的东西放入口中猛吸一口。不出意外,他被狠狠呛着了。辛辣的气味刺激着他的肺和气管,方孟韦一边用手捂着前胸,一边沉浸在汹涌的快感中。偶尔脱下乖巧的皮囊,谁会想到,他竟然是会沉溺于这种与外表不相符的叛逆中的人。

也是从那时开始,方孟韦发现自己对某些致命的刺激没有任何抵抗力,比如背着家长老师抽烟,比如出柜,再比如……杜见锋。

那时他对于尼古丁本身,并没有太好的观感,甚至并不喜欢这种令他呛咳的味道。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习惯了抽烟。就像一个暑假未见的表妹,已经开始熟练地往脸上涂抹各种化妆品,他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学会了缓慢地吐出烟雾,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脸与心都木着僵硬着,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冻住了的一块木头。

方孟韦突然听见“啧”一声,他视线往下,看见杜见锋正抓着他的手指,拉了一下。烟燃得只剩半截,烟灰一半因为杜见锋的动作散在空中,一半还是落在他的手背上。

灼伤的痛感传来,方孟韦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一小块皮肤很快变了颜色,他下意识地皱眉,却发现杜见锋还没放开他的手,反而低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他的心莫名地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有一把软刀动作轻柔地挑开心脏的每一条血管,让他沉浸在这种痛苦和欢愉交织的奇妙感受中。

一瞬间,什么花啊,醉酒啊,跳舞啊,都被他抛在脑后。

“……谢谢。”方孟韦听见自己轻声说。

杜见锋没回答也没撒手,反而捏了捏他的手心,方孟韦想,自己总是这样没有原则,总是理直气壮地找借口来安抚自己的坏心情。他感觉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仿佛他并不是身处于一年的最后最冷的夜里,而是一个平和温暖的春天。

 

 

 

 

 

第二天是个大好的晴天。北海公园里一大早就有老人在锻炼身体。杜见锋目不转睛看着几个退休的大爷大妈踢毽子。方孟韦踢了几个石子,抬眼望着绿树掩映着的白塔。他们参观了几个没有意义的小展览,绕着塔走了一圈,柳树垂在岸边。

快到饭点的时候,明台打电话过来,说是昨天喝多了对不住,招待不周,希望方孟韦不要介意。

“没事,”方孟韦说,他猜明台刚刚睡醒,“你们闹到几点回的?”

明台说:“嗨,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是看着差不多就散了的,还有几个一直在喝,估计没回,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我现在得回去赶人了。”

方孟韦应了一声,又说:“我还得多谢你,昨天帮我去车站接朋友。他说你带他去吃了烤鸭?”

明台急忙道:“哎没什么没什么,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我应该的……昨天晚上,对不住啊。”

方孟韦没应声,明台又说:“老杜人真不错,也玩得开,我把他当朋友,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你前男友,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订玫瑰啊,你喜欢什么花,我下次再订三百朵,重新布置场地,包你满意!”

方孟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又听到明台问:“他人现在在哪呢,我还说好今天带他去几个好玩的地方呢。”

方孟韦看着不远处拍照的人,小声道:“我现在跟他在一块呢。”

“什么?”明台很惊讶,“你不是说要加班吗,加三天呢!”

方孟韦咬牙:“……活干完了,不加班了,”

明台笑了笑,问:“你们现在在哪呢?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去玩儿。”

方孟韦说:“在北海,看了塔,准备出去吃饭。”

明台说:“没划船?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啊。”

“没划船。两个大男人划什么船,”方孟韦皱眉,“行了,你去忙吧,他下午就走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中饭。”

 

 

 

 

 

 

6

中午找了个店吃了涮肉。看着还有时间,本想就近去南锣鼓巷逛逛,方孟韦突然想起南锣封了,只好作罢。打道回府,杜见锋下榻的酒店离北海公园很近,方孟韦跟着进去。杜见锋打了个哈欠。

“睡会儿?”

方孟韦盯着唯一一张床,摇头:“我不困,你先歇一下吧,我玩会儿手机。”

他顺势往单人沙发上一倒。埋头刷了会朋友圈,听见杜见锋窸窸窣窣,大概在收拾东西。

“你不玩微博?”

方孟韦抬头,杜见锋拎着一件衬衣靠在沙发扶手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孟韦说:“不玩……你管这么多干嘛。快点收,还能睡一个半小时。”

“哦。”杜见锋说。

方步亭发了条“会动的清明上河图,绝了”,方孟韦顺手点了个赞,又看见方孟敖的“我按出了0.549秒,据说按出一秒的超级天才哦~哈哈哈哈……”,也给了个赞,看见程小芸发了一条制作红豆饼的配料清单,他点开看了看,给程小芸留个言:已保存,下次自己试试看。

程小芸的消息立马发过来,问他元旦是不是加班了,有没有跟同学出去玩,他算算时差,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程小芸顿时没了回复。

方孟韦想着下次得找个时间好好纠正小妈熬夜的坏习惯,想着想着自己也困了,脑袋靠着沙发背,很快就睡过去,等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件大衣。

是杜见锋的外套。他闻到了他的味道。

方孟韦揪着衣服爬起来,杜见锋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醒了?”

方孟韦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快三点了,杜见锋的行李箱躺在床边,方孟韦揉揉眼睛:“我送你去机场。”

他睡了个午觉反而更困,一路上倦怠地沉默着,杜见锋半干的头发开着窗吹风,车里挺冷,方孟韦打了个激灵,说:“关窗,开暖气了。”

杜见锋乖乖地照做了,头发上还带着湿气,方孟韦想着他的头发在东北会不会结冰,为什么不吹干了再出来,自己怎么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这样直到分别时,方孟韦还有点走神,杜见锋松了行李箱,对他说自己要走了,方孟韦点点头。

杜见锋说:“没点表示?”

方孟韦差点咬到舌头:“……什么表示?”

杜见锋凑近,方孟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怕杜见锋做出什么他一下子接受不了的事。

杜见锋却只是揽了他的肩膀,轻轻地抱了一下。

就像普通的,正常的朋友,分别时都会做的一样。

方孟韦慢慢睁开眼睛,感受到杜见锋的体温,杜见锋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用了点力搂着他,方孟韦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没抱多久,杜见锋松开手,拍了拍他脑袋:“再见。”

方孟韦目送他离开,心想,这人太坏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杜见锋还是和以前一样坏,没有一点点改善。

 

 

 

 

 

从北京到长沙要飞两个半小时,方孟韦到家时,算了算杜见锋也差不多到了。

他泡在浴缸里,闭着眼睛,想起了五年前的很多事。

杜见锋是真的很会弄菜。他是南方人,一开始总是放很多辣椒。辣子鸡块,水煮肉片,辣椒炒回锅肉。都是些很家常的菜式,杜见锋吃得很舒服,结果到了方孟韦这里,鸡块要在水里涮涮才能吃,水煮肉片只吃得下碗底的大白菜还辣的直喝水,小炒肉用的辣椒在被杜见锋无数次抱怨不够辣之后方孟韦见识到了小米椒的威力。

方孟韦小时候在上海过的,家里阿姨和程姨都是本帮菜的好手。被杜见锋投喂的日子里,方孟韦一边给杜见锋竖大拇指,一边眼泪哗啦找水喝,杜见锋也从来不嫌弃,无论方孟韦的嘴如何红肿,都心大的把自己的脸往上印让他盖戳。杜见锋学不来上海菜,有个双休,杜见锋弄了蒸排骨,豆豉鱼,花蛤蒸蛋,南瓜羹。没一点辣椒,方孟韦吃到一半才发现杜见锋没动什么筷子,问他:“你干嘛?”

杜见锋咧开嘴笑,竖起一根手指说:“一个月了。”

杜见锋总是有着奇怪的浪漫,方孟韦对此十分叹服。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也直接得不行,他们的一个月纪念日,杜见锋等方孟韦吃饱了之后,压着他在餐桌上来了一次。方孟韦大汗淋漓,要死要活的时候扭头就看到吃了一半的糯米排骨,喘着粗气对杜见锋说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清蒸狮子头。杜见锋衣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一边抽【爱国】插一边说好下次做狮子头。那个时候距离杜见锋第一次被方孟韦质疑行不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早就狂奔过上幸福生活了。方孟韦说我还是喜欢你以前只会撸不会做的样子,哎你说我这是不是引狼入室了,回答他的是更快更猛的进攻。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下了几场雨,方孟韦有时会带伞,有时不会。杜见锋比他先到家,碰到雨天就拿把一伞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等他,顺便和老板抽根烟聊几句,然后两人一起回去。偶尔杜见锋会在花圃旁边的路灯下等他。杜见锋在北京待的最后一个晚上,方孟韦看见他在灯下。他因为工作上的事回来的有点晚,杜见锋已经快把一包烟都抽完了。方孟韦隐约有了点预感,说不上好坏,只感觉心里有点闷的慌,等到他们回家开灯,杜见锋才说,他的项目做完了,要回去了。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方孟韦努力回想。他先是用了好几秒才弄明白杜见锋说“回去”是要回长沙去,后来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杜见锋要离开了。

他想,分离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没有不散的筵席。地域、时间、甚至生命,都会把人分开。朋友尚且不能相伴相随,无论多么情比金坚的恋人,总有松手的一天。更何况他和杜见锋。

杜见锋直到离开的前一天,才告诉方孟韦这个消息,大概也是为了避免已经知道了彼此的结局,无论装出若无其事还是立刻疏远都会令人感到尴尬吧。

水凉了,方孟韦睁开眼睛,不知道是该释然地微笑,或是遗憾地叹气。杜见锋大概已经到家了,离开北京时他对方孟韦说再见,从此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7

春节还没到,方孟韦带的组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失误。搞砸了客户邮件的是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平时文文静静的十分乖巧,没想到这次方孟韦重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抽抽搭搭起来了。方孟韦她搞得心烦意乱,正巧手机响了,方孟韦一不小心啪叽按掉了。

他走出办公室,回拨过去,是杜见锋。

“有事?”

杜见锋回答:“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家做了点腊味,给你寄了些,你记得拿快递。”

“什么腊味?”方孟韦问,他倒是没想到杜见锋找他是因为这件事。

“腊肉熏鱼,还有点腊肠,”杜见锋说,“我妈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又干净。”

方孟韦应了一声,准备挂电话回办公室把事情解决了,却被杜见锋叫住。

“还有什么事?”方孟韦觉得杜见锋有点奇怪,“你快点说,我今天有点忙。”

杜见锋说:“哦,没事,我就是想起来,明台那小子是不是要订婚了。”

方孟韦想起明台给自己送的请柬压在一堆文件上,点头道:“下周日。怎么,你要来?”

他不知道杜见锋和明台的交情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五年前杜见锋来北京的时候明台在国外还没回来。要说认识,也就是这个元旦的事。

杜见锋笑了一声:“明台给报销机票我就来。我就是想起来他之前跟我提过这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要成家了。”

方孟韦换了个手:“他只不过爱打扮,又喜欢玩,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他只比我小八个月。”

杜见锋哦了一声,方孟韦等他继续说,大概是想来想去没想到什么话题,杜见锋这时才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去忙吧。”

方孟韦等他挂了电话,才慢慢走回办公室。闯了祸的姑娘正在拿纸巾无声地擦眼泪,看见他来了,抽泣声又有变大的趋势,方孟韦只好冲她摆摆手。

捱到下班,方孟韦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下,哭了一天的姑娘挽着小男朋友的手,两人走走停停,最后消失在地铁口。

 

 

 

 

 

明台订婚那天天气很好,有微风,但不是很冷。明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前面放了个大花环。于曼丽很漂亮,婚纱外面罩一件白狐狸毛的外套,衬得下巴更尖,明台也精神地不得了。他喜气洋洋地来敬酒:“五月会再办一次,那时就是正式的结婚典礼了。”

方孟韦拍拍他的肩膀,明台咧着嘴,傻里傻气地跟他碰杯,方孟韦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已经醉了。

因为年底,明台请到了很多回国过年的同学,其中不乏和方孟韦有交情的人。有人过来聊天,说他们几个约好过几天聚一聚,问方孟韦去不去。

方孟韦随意道:“看情况吧。”

这时明台和于曼丽正好跳完了第一支舞,方孟韦放下杯子,跟着宾客们一起鼓掌,等到人群都活跃起来,方孟韦觉得实在挺无聊,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他,方孟韦便悄悄离座,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掏出手机。

他本来是想看看工作群里有什么新安排,点到朋友圈,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杜见锋,他年底没

什么工作,一早就回老家去了。他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秋天换的新车,座椅上放了一篮满满的蛋,一张是他穿着旧毛衣和毛线拖鞋,抱着一只大白鹅。

方孟韦这时才后知后觉篮子里个头大白花花的是鹅蛋。他开着第二张照片里杜见锋一脸的生无可恋,噗嗤笑了。

杜见锋以前不喜欢发朋友圈,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弄个西红柿炒蛋都要拍张照发上去。方孟韦点开他的相册,杜见锋突然给他发消息。

在?

??

你不应该在明台婚礼上吗?怎么还有空给我朋友圈点赞?是不是婚礼太无聊了?

他一连发了三条,方孟韦被他噎着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回复:是很无聊。

新娘子好看吗

好看

有多好看

比你好看

菜好吃吗

好吃

那你怎么会无聊

方孟韦心说你也很无聊,正要回他,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名字。

他走过去,明镜和几个女伴站在草坪边,见到他来了,明镜微笑道:“明台这个不懂事的,娶到了媳妇就乐开了花,把客人晾在一边不管了。”

方孟韦说:“没关系,我坐久了,起来透透气,我特意要明台别管我的。”

明镜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时候两家住的近,你和明台玩得最好,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你们还是这么好的兄弟,我真开心。”

方孟韦笑了笑没说话。

明镜又上下打量他,说道:“长得越来越好了,真不知道哪个人有这样的福气。”

她后半句没说,但是方孟韦懂她的意思,也明白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跟着明台叫了十多年的大姐,在明台的好日子里,也只能安慰道:“大姐,好意孟韦心领了,但是我不急的,还早呢。”

明镜嗔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喜欢搞什么一见钟情,算了,我不管你了。”说完便要走

方孟韦又哄又卖乖了半天,明镜才叹一口气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台都结婚了,你也要抓紧啊。”

“不是大姐爱管闲事,也不是乌鸦嘴,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身边没个人,你爸妈在国外,心都会碎掉。”

她担心的神色不似作假。方孟韦轻轻摇头。单身了这么久,对于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渴求了。而且,一个人无拘无束的日子确实惬意,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延续子嗣的责任。但是深夜的寂寞是真的。生病了没有人第一时间送杯热水,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穿过大半个城市送来一把伞。

伞。杜见锋给他的伞他是真的找不到了。杜见锋没提,似乎忘了这件事,就好像根本不记得五年前他还留了一堆东西在方孟韦这里落灰一样。

他早在五年前就劝说自己放下了。杜见锋……是个很好的朋友。

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一见钟情。都是成年人了,还会相信这种骗小孩的故事书吗?

 

 

 

 

 

离开明家之后方孟韦才重新打开手机,杜见锋见他没回复,又发了一大堆。

真的无聊?

有多无聊?

你是不是喝酒了?

人呢?

少喝点啊你等下又会胃痛

还在吗

在吗

北京这几天冷吗

你过年几天假啊

你到哪里过年啊

要不然你到我老家来啊

最正宗的农家乐

给你打折要不要

方孟韦哭笑不得,觉得他真的有点话痨的潜质,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他直接发了个“好”,成功堵住了杜见锋的嘴。

杜见锋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你真的要来,不是开玩笑的吧?”

方孟韦反问:“你是开玩笑的?”

杜见锋忙说:“没有没有,你要来我当然欢迎啊。我去跟我妈说啊,你订好了机票给我打电话。”

方孟韦听到那头杜见锋拉长了声音叫妈,唇角微微翘起,挂断了电话。

 

 

 

 

 

 

8

方孟韦不知道南方的冬天会这么恐怖,小时候在上海根本没什么印象,等到长大习惯了北方干燥的气候,被南方的湿冷打了个猝手不及。

他下了飞机转长途汽车再转村镇公交,天快要黑了才搓着手被杜见锋从汽车站领回来,缩着脖子钻进杜见锋暖和的被子里。

杜见锋家在镇上开农家乐,过年了也没什么客人,全家就住回乡下的老房子里。方孟韦回来的时候杜爸爸在隔壁家打麻将,杜妈妈在做晚饭。老房子里光线有点暗。杜见锋搬来电热毯,然后拎起方孟韦湿透的鞋子往外走。

方孟韦叫他回来:“你干嘛?”

杜见锋说:“给你烘鞋子。难道你带了第二双?”

方孟韦摸摸鼻子,他确实没带第二双鞋,但又不太好意思,便说:“那我穿什么?总不可能一直不下床吧。”

杜见锋笑了:“你要是愿意一直不下床也行,我每天把饭菜端过来。”

方孟韦瞪了他一眼:“你正经点。”

杜见锋放下鞋子,摸了摸电热毯,感觉热的差不多了,方孟韦就在床上翻了个身,刚好躺在热乎乎的毯子上面,惬意地蹭了蹭。

“我平时都不用,谁知道你这么怕冷。”

方孟韦缩在里面摇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皮糙肉厚。”

杜见锋像哄小孩一样,隔着被子拍拍他就出去了,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双手织的毛拖鞋。

“给,”杜见锋把拖鞋放在床边,“你的鞋一时半会干不了,你就穿这个。”

他看看方孟韦一脸惊异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们乡下都这样穿。孟韦少爷,入乡随俗吧。”

方孟韦睁大眼睛看着这双鞋,绿色的,上面用紫色和粉色的线勾出一只简笔画的小猫。

无论是配色还是图案……都与方孟韦的审美格格不入。

方孟韦低头看了看杜见锋的脚。自从回到家杜见锋也换了一双这样的鞋,不过鞋面是棕色小猫是黄色的,大概跟他的是一对。

方孟韦抓住杜见锋的袖子:“我要穿你的。”

杜见锋十分不解:“我拿给你的是全新的,我妈亲手织的最软的一双!”

方孟韦:“……”

方孟韦推他,一边弯下腰把鞋子拨到杜见锋这边:“就这样了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好了不要再说了。”

他一脚踩进杜见锋的鞋子里。乡下人做鞋子总是稍微大一码,还留着杜见锋的温度,方孟韦蹭蹭蹭走了几步,鞋底又厚又软,比他进了水的旅游鞋舒服多了。

 

 

 

 

 

方孟韦溜达到厨房,杜妈妈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方孟韦环视了一圈,厨房里灯光暗暗,灶台旁摆了一溜装菜的盘子,他拢了拢外套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杜见锋跑进来,拈了一大片自家的卤牛肉,迅速地塞进嘴里,结果被杜妈妈伸手打掉,要他先去洗手。

杜见锋用外面的压水机洗了手,绕回来时方孟韦手里攥着根棉杆。他在柴火堆里捡了根枯树枝,掰短了扔进去,方孟韦很快学着他的样子,不时用铁钳调整着灶膛里的柴火。火焰摇曳着,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熏得人十分暖和。杜见锋给他示范拉风箱,方孟韦上了手一个劲地猛拉,杜见锋连忙制止,火够大了。

米饭还没熟的时候,木制的大锅盖被掀开,热气涌上来。杜妈妈把米和水分开,不很熟的米饭被放进后锅里继续蒸,余下的汤水回了锅再加热,很快,杜妈妈添了碗米汤给他和杜见锋暖胃。方孟韦还是第一次吃喝这种东西,白色的米汤带点甜味,略微黏稠,一碗下肚,方孟韦觉得冰凉的胃舒服了很多。杜见锋用筷子夹了点刚刚大火炒好的小白菜尝了尝,对他说:“也就是回老家能吃到这种东西了,大锅里炒出来的蔬菜味道和别的不一样。”

方孟韦就着他的手尝了尝,杜妈妈说:“农村里样样都是宝,你看这些谷壳子,又能放进灶里烧,又可以放手炉里,烧得一点都不呛。”

说着,她转头问杜见锋:“我记得你奶奶那里是不是还有个手炉,你去她房间里找下,小方怕冷,你给他点一下。”

杜见锋之前跟方孟韦说过,这间老房子是他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从前一大家子人还没分家,几兄弟和杜家老太太住在一起,共用一个厨房,那时候每家每户都在碗底刻一个专属的字,借给邻里做宴席后,方便拿回来。杜见锋是见字辈的,如果他成了家要刻字,得刻一个“锋”字。

后来分了家,老房子给了杜见锋的爸妈,老太太跟着他们住。杜见锋出生后,家里在镇上做了新屋,老太太没等到搬家就去世了,老房子还留着她的房间。

这样的生活,和方孟韦从小习惯的完全不同。他的祖父母去世得早,外家人丁也不多,自从方步亭宜居海外后,方孟敖也成了家,两兄弟陆续搬出了方家别墅,再没有逢年过节时家里宾客接连拜访的事了。而为了接待拜年的客人,杜爸爸和杜妈妈放着镇里的房子不住,特意回到老房子里来。似乎在老一辈的认知中,房子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不像在城市,搬家像感冒一样平常,而方孟韦自己,也没有太多家的感受了。

 

 

 

 

 

杜见锋找了半天,直到吃晚饭,也没找到杜奶奶留下来的手炉,吃完了饭,他有些抱歉地对方孟韦说:“要不晚上你跟我回镇上住吧。”

方孟韦用手撑在条凳上,问:“怎么了,这里住不下么,我看见有两个空房间收拾出来了。”

杜见锋顿了顿,摇头:“住是住的下,就是这边晚上没空调,我怕你会冷。”

方孟韦有些尴尬:“……我也没有你想得这么虚啊。”

结果他和杜见锋并肩躺在大床上,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方孟韦平躺着,看见杜见锋翻了个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下意识要出声,杜见锋赶快开口:“晚上别踢被子。”

方孟韦吸了吸鼻子,点头,杜见锋把手飞快地缩回去,刚好碰到他冰冷僵硬的手,杜见锋说:“你是不是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啊。”

方孟韦想了想,说:“就是五年多都是一个人睡,稍微有点不适应。”

杜见锋笑了一下,又很快说:“手怎么这么冰,要不然还是去镇上吧,那里有空调。”

方孟韦往被子中央缩了缩,和杜见锋的距离近了些,杜见锋不说话了,方孟韦便说:“不去了吧……你说了明天要带我上山玩的,这边好像近一点,是吧。”

杜见锋点头,方孟韦说:“那就睡吧,别乱动就不会感冒了。”

“好。”杜见锋应了,方孟韦闭上眼睛说了声晚安,杜见锋没说话,手慢慢地往下。方孟韦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双手,放进怀里暖着。

方孟韦感觉没那么冷了,不久,他听见杜见锋也轻轻说了声:“晚安。”               

 

 

 

 

 

 

9

方孟韦醒的时候还没到六点,杜见锋已经端着牙杯在压水机那边洗漱了。厨房里杜妈妈在用大锅煮粥,方孟韦整理好自己,桌上已经摆好了早晨的菜:猪肉冻,胡萝卜炒牛肉,腌鱼块,小白菜。

杜见锋给他夹了一筷子胡萝卜炒牛肉:“这个好吃。”方孟韦冲他笑了笑,胡萝卜和牛肉都被切成丝,浸在白粥里,晕出一层橙红色的油光。牛肉的膻味被冲掉了,只留下咸香,自家院子里种的胡萝卜甜滋滋的,配着白稀饭,方孟韦点头:“挺好吃。”

本来打算去山上,准备动身的时候杜妈妈接到电话说杜见锋大伯一家回来了,方孟韦就和杜见锋说好第二天再去,他钻回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院子里日头暖融融的,小板凳围了一大圈,地上全是瓜子壳花生壳和橘子皮。杜家人都挺和善。方孟韦看见几个年轻人朝他笑,稀里糊涂地被拉到牌桌上,等到杜见锋端一盘开心果来,方孟韦已经打了好几盘斗地主。

杜见锋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看牌,他们打得不大,五块一盘带翻倍,方孟韦手前已经垒了一小叠纸钞。

“不错嘛。”杜见锋剥了个开心果,跟方孟韦一局的是他龙凤胎的堂弟堂妹,堂妹新带回家的男友坐在她旁边给她剥瓜子,已经攒了小半盘。

方孟韦不错眼地看着牌,没搭理杜见锋,开心果喂到嘴边看也不看就吞下去,好几次咬到了杜见锋的手指,杜见锋吃痛地轻叫了一声,方孟韦才抬起头。

他瞧瞧杜见锋的指尖红了一块,带着齿印,还粘着开心果的皮,不好意思地推推他:“离我远点,影响我发挥。”

杜家堂妹的小男朋友,白白净净的,戴副黑框眼镜,指着手里端的一盘瓜子仁:“大哥,你别一个一个喂撒,拿个盘子给你男朋友装嘛。”

他说话带点四川口音,说完了自己还笑了一下,他女朋友看见没人答话,伸手毫不留情地拍在他大腿上:“瓜子剥完了吗,就你事多。”

他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乖乖闭嘴了。

方孟韦微微低了头继续看着牌堆,没有说话的意思,杜见锋笑了两声,对四川小男友说:“他是我好兄弟,你别误会了。”

杜见锋在方孟韦肩膀上拍了拍,说声你们继续玩,带着空盘子走了。

他离开没多久,方孟韦手机响了,他索性把牌放下,让剥完瓜子的四川小男友替他,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去了。

 

 

 

 

 

杜家老房子院子前是棵大树,树下有个压水机,树旁有口废井,往旁边两步,篱笆围起来一小圈是杜妈妈自己种的一点蔬菜,有小葱、白菜和莴苣。方孟韦绕过篱笆,一排高高低低的老房子已经没有什么人住了,檐角飞起来,黑色的瓦片无言沉默着。

方孟敖给他打了个越洋电话,一大家子人在吃晚餐。方孟敖的大儿子七八岁,正是淘得不行的年纪,一边喊饿一边嚷嚷着吃完饭要和邻居家的哪个小孩继续玩下午的寻宝游戏,方步亭没吱声,方孟韦估计方步亭的院子肯定遭了殃,他退休之后没事干,爱上了侍弄花草,有模有样地提着个水壶慢悠悠地浇。

方孟敖的小儿子还圈在儿童餐椅上,方孟韦听见他啊啊地叫,程姨冲着话筒说:“小宝在和小叔打招呼呢,小宝真棒!”

他听见餐具碰撞的声音,装着汤的大碗被端上了桌,大嫂对着家里阿姨说了声辛苦,用中文说的,他们家都说中文。

话筒传到了方步亭手里,方孟韦听着他把筷子放好了,才出声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方孟韦想了想,加了几句,“白粥,吃了胡萝卜炒牛肉。”

方步亭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问了几句吃得好不好冷不冷之类的话,便把手机还给方孟敖,让兄弟俩说话。

方孟韦听见背景安静了下来,方孟敖估计是换了个地方,他说:“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是准备在你朋友家过吗?”

方孟韦想了想,说:“应该吧,他家人都还挺好的。”

方孟敖问:“在农村?”

“他跟父母回老家过年了,”方孟韦答,“再说农村也没什么不好,就当体验生活吧,饭也好吃,我好多东西都没见过呢。”

方孟敖没反驳,顿了顿又问:“你那个朋友,杜见锋,怎么样啊?”

方孟韦揉了揉眉心:“什么怎么样啊?”

“你跟他,我是说,你跟他不是早分手了吗,”方孟敖担心地说,“你们这是要复合的节奏啊?”

“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吗?”

方孟敖有点愤怒:“你想跟人家做朋友,谁知道他想不想跟你做朋友!”

方孟韦笑了一下:“我的魅力没那么大吧。”

电话那头方孟敖哼了一声,方孟韦觉得自从他出柜之后,方孟敖这个大哥就异常关心他的感情生活。之前他交往的每个男生,方孟敖都把人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分手之后一脸嫌弃地挑人错处。杜见锋貌似是个例外。他们结束得太快,方孟敖还没来得及见见他,他就回长沙去了,后来方孟韦空窗了五年,其间方孟敖用心给他牵过几次线,一脸期待地送他去赴约,相亲失败后又悻悻地把一切归于“他配不上我弟弟”这个理由。

方孟韦想到这里,温声道:“你别担心我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方孟韦说:“好吧,别勉强自己,随时回来都可以。”

 

 

 

 

 

方孟韦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找路回来吃午饭,杜见锋喝得有点多,四川小男友则是彻底醉了。他和杜家堂弟把人扔到床上去的时候还一个劲地说胡话。下午杜见锋带他去看做冻米糖,小屋子里挤满了人,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师傅用刀把还热着的糖切成块,杜见锋说他回北京的时候带上点。

上山则是第二天下午。头天夜里方孟韦觉得冷,一个劲地往里缩,凌晨醒来发现整个人都缠在杜见锋身上,他尴尬地跳起来,杜见锋跑了一趟镇上送大伯一家住新屋,累了一天还迷糊着,按着他的手,方孟韦花好大力气拔不出来,只好就着这个姿势睡了一个晚上。等他再醒来,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跟着杜见锋上山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一点,树叶上还带着湿气,杜见锋沉默地往前走着,方孟韦跟在他身侧,时不时被他拉一把避过脚下的泥坑,等到再往深处走了一点,杜见锋教他辨认植物,冬天里山上其实没什么东西,四下都十分安静,寒风刮着他的脸,方孟韦把围巾拉上了一点。一棵树倒在路中间,树干已经腐烂了,杜见锋突然停下了脚步,方孟韦冷不防地撞在他身上。

杜见锋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呼出一口气,白雾很快散在空中。

 

 

 

 

 

10

方孟韦起初尝到了一点血的味道,腥甜温热的,杜见锋的手抓他太紧,隔着羽绒服他硬邦邦的胸膛抵在方孟韦身上,方孟韦觉得肺有点疼。

他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山间雾气,视野一片迷蒙。鼻腔里全是杜见锋的气息,这个吻来势汹涌,方孟韦觉得他上半身软得像体操彩带,下半身僵得像块木头,他好不容易恢复点意识,立刻用力在杜见锋唇上咬了一口,按着他的肩推开他。

杜见锋往后倒,一屁股坐在木头上,嘴角还带着点血,有点无措又温柔地望着他。

方孟韦呼吸急促,整颗心像被用温水泡了,又被刀子一下一下戳着,他用手指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清醒一点。

林子里静的吓人,隐约听得到几声鸟叫。

白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杜见锋怔怔地看着方孟韦,在他要站起来的前一刻,方孟韦扭头往跑开。

“孟韦!”

他听见杜见锋叫他,音量太大震得他耳朵发麻。但是方孟韦没有理会这些。山上小路坑洼,冬天残枝败叶交错,方孟韦听到杜见锋缀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门心思跑,也没认真看路,脚下一个打跌,就要往往草坡下滑去。

还没等方孟韦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紧紧地圈住了。杜见锋快步向前把他扯进自己怀里,受到惯性脚下也没站住,两个人就这样齐齐滚下了坡。

方孟韦睁开眼时,杜见锋的手还放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四肢被杜见锋箍得很紧,嘴还肿着,胀胀痒痒的让他想一口气狠狠咬下去。鼻尖冻得要麻木了,莫名地又疼又酸,让他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

杜见锋头发上还沾着草叶,问他:“受伤了吗?”

方孟韦摇头,下巴蹭在杜见锋肩膀上。他低着头不去看他,似乎这样就能避免掉一切他不愿面对的尴尬。

但是杜见锋还没放开他。杜见锋半躺在地上,方孟韦躺在他怀里。这样的姿势让他想起从前。五年前,在杜见锋在他身边的时候,偶尔方孟韦也会这样任由他抱着,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有的时候是在阳台的躺椅上听一场秋雨,有的时候是在事后温存沉溺于余韵之中,最后一次,是彼此心知肚明地等待着离别的到来。

一只靴子落下来,方孟韦花了五年等另一只掉下,好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

过了好一会儿,杜见锋慢慢地凑过来,先是伸手把他额头和脸颊上的灰尘抹掉,然后细细地亲他,从额头开始,亲他颤动的睫毛,湿润的眼尾,炽热的触感落在他紧闭的薄薄一层眼皮上。杜见锋的手紧紧扣着方孟韦的头。

杜见锋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五年前不是。他从来想亲就亲,横冲直撞地亲他的脸颊和嘴唇,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怕他跑掉。

这样的杜见锋太温柔也太陌生。明明没有堵住自己的嘴唇,方孟韦却觉得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半响,方孟韦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杜见锋。”他轻轻地出声叫他。

杜见锋没有回答,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毛衣和羽绒服,方孟韦和他的心贴得紧紧的。

 

 

 

 

 

骑着山地车去幼儿园

 

 

 

 

 

 

 

11

方孟韦模模糊糊地醒来,是在杜见锋背上。

杜见锋背着他往山下走。和来时的路不一样,他们换了个方向下山,路更平坦也更短,方孟韦想了想,这好像是去县城的路。

杜见锋可能知道了他醒来了,也可能不知道。方孟韦僵着身体像一具木乃伊,一动不动,双手松松地环着杜见锋的脖子。背包里程小芸送他的手织围巾露出一角。方孟韦隐约记得,最后杜见锋似乎用这条围巾给他擦了擦身体。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回北京之后要去哪家干洗店,如果没办法洗干净了程小芸问起来要怎么回答,难道要说自己一不小心搞丢了吗,她会不会难过。除了这一条围巾还有一条,他要送给谁呢。

杜见锋把他往上颠了颠,他的背很宽阔,方孟韦可以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盯着他削得短短的发尾,空荡荡的脖子,想着,如果这里有一条围巾,会是什么样子。

不需要太长,手织的羊毛会比机器织的更舒服些,款式也不要太花,最好是像他自己的那样,灰色底在尾部带着横条的暗纹。

这么多个冬天,杜见锋会不会冷?山路上背着自己走那么远,他会不会累?夏天的时候他把伞给了自己,万一下雨了怎么办呢?

方孟韦知道,杜见锋一定察觉到他醒来了。因为他悄悄环紧了点儿他的脖子,杜见锋却没有什么反应。方孟韦把脸贴在他背上,想起五年前杜见锋有一件连帽的羽绒服,帽子掀起来下面最暖和,但杜见锋却总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揣进兜里放好。他的手一到冬天就冷,杜见锋却是一年四季的暖和。

往山下走,他侧着脸可以从树木的缝隙里看见公路,快过年了还有车在路上跑,或许是赶着回家与亲人团聚。他低着头把脸贴在杜见锋的肩膀上,感觉到很冷,又很暖和。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此时此刻,世界上再没有落单的人了。

 

 

 

 

 

方孟韦被杜见锋塞进了被子里,他去烧水的时候,方孟韦打量了这个房间。这是镇上杜见锋家的房子。次卧不大,但很整洁干净。被单是旧旧的浅色的格子花纹,书桌和台灯都上了年头。书架只有两层,一层摆了几架飞机模型,一层放了可怜兮兮的基本中学课本。

这是杜见锋的卧室。是他长大的地方。

床头柜上摆了个相框,方孟韦拿起来看,相框里的杜见锋还很年轻,应该是中学时代的样子,宽大的校服蹭得邋邋遢遢,领口斜着露出少年人削瘦的身体,头发长的遮住了眼睛,方孟韦猜他应该没少被老师骂。

杜见锋一边讲电话一边进来,方孟韦只听到几句“在这边住,不回来了”之类的话,杜见锋应该是在和杜妈妈说他们今晚不回村里了。

杜见锋按了挂断,看他拿着相片,笑了一下说:“初三那年刚开学照的,照完了就被老师拉去剪头发了。”

方孟韦没想到杜见锋以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好像没有交换过过去。他遇见杜见锋的时候,杜见锋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即使过了五年,也没有多大变化。他从不知道杜见锋十五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在他心里,杜见锋从来都是那个在炎热的苏州,躲到安全通道偷偷抽烟的人。

杜见锋说:“怎么,十几年我变化太大了?”

方孟韦摇头,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什么样?”

“跟老师对着干。”

杜见锋嗤笑了一声,说:“我可懒得跟老师对着干,只不过他们总喜欢和我对着干。”

方孟韦觉得挺好笑。他看着长大了杜见锋,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年少时的影子,眉目间带着的那点倔强叛逆,还有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戾气。

杜见锋说热水器烧水要点时间。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快到中午了,好在杜妈妈做了丰盛的早餐,方孟韦现在还不是很饿。

他只脱了外套和长裤,这时才感觉到有点困倦,杜见锋拿着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方孟韦也没躲,他打了个哈欠。

杜见锋有点紧张地说:“你现在可不能睡,起码要洗个澡......要不我给你擦一下身体?”

方孟韦睁眼看他,杜见锋闭嘴了。

热毛巾擦过眼睛,杜见锋翻了个面给他擦脸颊和下巴,声音很小:“......对不起。”

方孟韦嗯了一声,避过这件事,问他:“今天不回去吗?”

杜见锋说:“已经没有了回去的车,今晚就到这里睡,明天早点起来就行。”

“镇上的超市应该还没关门,等下你再睡一会,我去买菜。”

方孟韦想着他好久没吃到杜见锋做的菜了,应了一声之后没说话,杜见锋却不知在想什么,半响见他没有反应,别过头有点急地说:“你要是想直接走,明天就别跟我回去了,我跑一趟把你的行李拿过来,明天下午还有年前最后一趟去市里的车。”

他还没反应过来,杜见锋就做出了决定,说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方孟韦,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方孟韦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麻烦了。

 

 

 

 

 

方孟韦在网上找到一家春节也不打烊的客栈,在离长沙不远的古镇上,他一连订了好几天,把整个春节假期都预定了,打算过年就待在客栈里了。

高铁车厢意外地不是很空。毕竟他要去的是个有名的古镇,去那里过年的人也不少。只是几乎没有人想他一样,孤身一人,从年廿八住到初五。

古镇上有些景区还没关门,方孟韦悠悠闲闲地逛了逛,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还是没有发给别人。他住的地方临河,出门就能拐上桥,客栈老板说,元宵节桥上很热闹,按照他们这边的方言,叫“扬龙”,青壮年男子扛着龙,提着灯,整片桥上红彤彤一片,非常好看。

三十晚上老板给他送了碗饺子,请他到一楼大厅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方孟韦拒绝了。老板夫妇抱着猫遗憾地下楼了,方孟韦踱到窗外,看河两岸亮起的灯火,不断有人在放烟花,彩色的焰火从河岸各处升腾,绽放后便和黑沉沉的夜幕融为一体了。

零点他吃完了冷掉的饺子,躺在床上接到了杜见锋的电话,他们同时道了新年快乐,便又没话说了,杜见锋问方孟韦在干什么,方孟韦说:“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杜见锋就说:“好,那我陪你一起睡。”

他们一直挂着长途,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耳边轻轻的呼吸声,最后是方孟韦睡着了,不知道杜见锋是不是还醒着。

 

 

 

 

 

那天在镇上,晚上杜见锋和方孟韦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被窝筒,他们并排安分地躺着。方孟韦套了杜见锋中学时候的睡衣,杜见锋翻了一个下午才找到,还带着点樟脑的气味。他洗了澡,南方的冬天特别冷,盖着被子也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暖起来。方孟韦闭着眼睛让自己尽快进入睡眠,但可能是白天睡得太久,一时半会竟然睡不着。

他闭着眼,感觉杜见锋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杜见锋也显然发现他没睡着,手一时僵在半空中。

“怕你生病。”最后杜见锋说。

方孟韦仍旧没睁眼,听见杜见锋说:“对不起。”

他知道杜见锋说的是白天在山上的事,方孟韦想了想翻了个身面朝他:“我没怪你的意思。我也是愿意的。”

杜见锋的手试探着伸进他的被子里,方孟韦被突如其来的寒气震得抖了一下,杜见锋搂住他的时候,却没拒绝,甚至还把被子摊了摊,让两个被窝筒交叠在一起。

杜见锋往里蹭了蹭,把头埋进他怀里,好半天没说话。方孟韦捋着他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睡前吹得潦草,他细致地捋顺。

杜见锋忽然说:“对不起。”

方孟韦吸了口气,揪着杜见锋头发使了点力,杜见锋头皮突然一疼,但是没敢叫出声,而是仰着点头看他,在黑暗里一双眼睛闪了闪。

方孟韦见他难得的温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睛。成功地让杜见锋呆住了。

他很快得寸进尺,把脸仰得更高,求更多的吻,方孟韦却停了下来。 

“说对不起也没用了,”方孟韦说,“见锋,我没法原谅五年前离开我的你。”

杜见锋僵住了,他的手还揪着方孟韦睡衣的下摆,这是他穿了整个高中的睡衣,棉质的料子不起球,洗了很多次还是那么舒服。他下意识地想放开手,却很快反应过来,抓得更紧。

方孟韦的手指拂过他的肩膀,说道:“但我也没法原谅当年就这样让你离开的我。”

他的手往上捧着杜见锋的脸,话音落下的时候把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他的唇上。 

 

 

 

 

 

12

开春,明台忙得要死。

他和于曼丽的婚期在五月,但他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从宾客名单到宴会上花的品种。明台很后悔一开始夸下海口把所有的事情都揽自己身上。他发现自己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没停,而他的两位哥哥每日悠闲地喝茶聊天,好像除了出钱和嘲笑他什么事都不用干。

明台最后一个单身之夜,在他最喜欢的别墅里面开趴体,方孟韦去的时候明台喝了不少,眼神迷离着看着舞池里律动的男男女女,方孟韦过去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明天就要结婚,怎么,现在后悔了?”

明台扁了扁嘴:“怎么可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方孟韦笑了:“订婚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没反应过来?”

“订婚不一样嘛,”明台说,“订婚都是大姐和阿诚哥他们帮我准备的,这次我自己写请柬挑礼服布置新房,忙了两三个月,才有了点结婚的实感。”

“什么实感?”

明台微微垂了眸子,说:“我看见曼丽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我终于可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了。这多么不容易啊。我知道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肯定会有摩擦,至少现在为了窗帘的颜色我和曼丽已经吵了不少架。但是我永远会记得我第一眼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好像只要想想这个,我就什么气都没了,她那么好,我只想好好和她在一起。”

方孟韦抿了口酒,明台和于曼丽走到一起其实挺不容易的,他一路看过来也不免唏嘘。

他轻轻和明台碰杯,最后只说了句:“挺好。”

明台一杯接一杯的喝,十点半方孟韦站起来跟明台告辞。后者呆呆地看着他:“你...你不参加通宵单身趴了吗?”方孟韦回他:“我去接人啊,你不是知道吗?”

明台说:“哦,去接杜见锋是吧,那你带他过来呗。”

方孟韦没说话,就这样看着明台。

明台眨眨眼:“......嗯?我想想,来得及呀,你们从机场回来,单身趴还没散呢,来吧,说不定今晚你或者他会有场艳遇呢。”

方孟韦头也不回地穿外套:“谁跟你说我俩单身了?。”

明台:“哦,哦......什么?!” 

 

 

 

 

 

方孟韦直接把人接回了自己的公寓,客房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的,就是没收拾,杜见锋洗了澡把自己扔进了方孟韦的床上,方孟韦把开着床头灯开书,杜见锋凑过去看了一会,是本原文书,他没认出是什么文,反正他看不懂,就在被子底下用脚蹭方孟韦的小腿,蹭了好几下,方孟韦忍不住了,一脚踹开他,杜见锋没躺好,整个人摔地上去了。

方孟韦急匆匆扔了书把他扯起来,问他有没有伤到哪,杜见锋却一把摘了他鼻梁上的眼镜,环着他的肩把头埋在他睡衣领口。

方孟韦发现自他过年从长沙回来,杜见锋就特喜欢对他动手动脚。他们没再进一步,却也没再往后退一步。三月方孟韦调了四天假到长沙去,四月他们同时在上海碰面,过了个无人打扰的周末。五月,明台婚礼。似乎过往已经揭过,只要不回头看,就没有任何问题。方孟韦默认了杜见锋往他身上蹭的行为。比他还要高的大男人像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方孟韦跪坐在床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杜见锋安静下来,鼻尖贴着他锁骨,弄得方孟韦痒痒的。

他就这样任由杜见锋抱了一会儿,杜见锋才爬上床躺在他身边。第二天要早起,方孟韦关了灯,杜见锋在黑暗里看着他,方孟韦不用看就知道杜见锋是个什么姿势。他往下移了移,直到被子能盖住他的嘴唇,然后往后一滑,刚好滑进杜见锋伸出的两臂之间,杜见锋就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低声说句晚安,方孟韦就闭上了眼睛。    

 

 

 

 

 

明台办的是草坪婚礼。

于家的哥哥牵着新娘,把妹妹的手交到明台手里,明台单膝跪下,于曼丽就开始哭。临时搭起的屏幕上播放着两人相识至今的画面。十多年前于曼丽还是个穿着校服单薄冷淡的高中生,明台追了许多年,其间阻碍重重,也狠着心放手过,但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睡不好,夜里失眠,脑子里都是她,”明台说,声音有点哽咽,“忍不住了,我就半夜骗宿管阿姨,说家里出事了,我必须得回去,她才给我开门。”

底下的宾客都笑了,第一排的明镜用帕子拭了眼睛,才指着明台笑骂道:“你呀,你呀。”

明台咧嘴:“我坐在香港到上海的班机上,我就骂自己,明台,当初你为什么这么傻,曼丽说要走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呢,你应该抱着曼丽的腿撒娇耍赖学兔子跳,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呢?”

于曼丽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哼了一声。

“......在飞机上我就告诉自己,这一次千万别犯傻了,该抓住时就抓住,等曼丽成了别人的,你后悔都来不及!”明台说完,停顿了一会,才面朝观众说,“后来嘛,你们都知道了。”

他在宾客们的笑声中执了于曼丽的手,收敛了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曼丽,我知道我不好,我爱玩,我不成熟,还经常惹你生气,曼丽,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最好的人,但我是最爱你的人,我们这么难才走到今天,你为我哭了这么多次,我明台向你发誓,今天牵了你的手,我就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于曼丽又哭了,明台眼睛通红地拿袖子给她擦,发现越擦越花,于曼丽又羞又气,把他的手拍下来,明台却反手搂住了她,把她抱起来,长长的婚纱裙摆离地,像只白色的蝴蝶,飞扬了一圈。

方孟韦也挺感动,跟着拍掌,杜见锋伸左手地握住了他的右手,方孟韦轻轻捏了捏,杜见锋却没放开。

他在一片欢笑声中偏过头去看杜见锋,问他怎么了。

杜见锋说:“我真替明台开心。”

方孟韦把左手覆上杜见锋的左手,杜见锋的手掌宽厚,指尖粗糙,跟他的很不一样。

成百上千只气球飞向了天空,宾客一齐抬头望去,杜见锋悄悄亲了亲方孟韦的耳朵。

 

 

 

 

 

 

13

那天下午明台又醉了,方孟韦和杜见锋帮忙把他架回去,明家大姐说了一连串的感谢感谢。

把明台安顿好了之后他们慢悠悠地走回去,这个周六天气很好,适合出游,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好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

方孟韦看着前方的地铁站,突然说:“你记得上一次我在长沙,在溁湾镇地铁站出来的那个地下通道,吃的那个没皮的烤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天他们去取车,从地下通道出来看见有对中年夫妻在摆摊,鸡肉胡萝卜和其他一些东西绞成糜,放入特殊形状的容器里炸,方孟韦有点好奇,杜见锋就说:“估计你也没吃过,尝尝吧。”杜见锋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接了滴雨滴。要下雨了。

他等了五分钟拿到了一根,和杜见锋分着吃了。拿到了车子杜见锋带他去吃了一家地道的串串火锅,吃完雨已经下的很大了。晚上九点多街上店铺关了大半,杜见锋的车上没伞,他俩借着路灯的光一路跑回车上,两个人都淋得湿透,却意外地十分开心。

长沙湿漉漉的,北京干燥多了。但杜见锋有点心不在焉,方孟韦问他的时候,他支吾了几声说自己也不记得了。

方孟韦望着他:“你累了?”

杜见锋皱起一点点眉:“好像有点。”

方孟韦说:“那我们快点回去睡个午觉。”

 

 

 

 

 

杜见锋说还不困,两人就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结果电影还没放完,方孟韦倒是先睡着了。他就记得自己看到女主角被抓了男主带着一群兄弟准备打上天庭,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醒来的时候,杜见锋的手还停留在他头发上,把他稍长一点的发尾绕在手指上,绕一圈还剩了点,两圈却不够长。

“过两天去理发。”

杜见锋的手从头发滑到方孟韦耳朵:“留长点也好看。”

方孟韦感觉到他有一搭没一搭捏着自己耳垂,杜妈妈说耳垂大的人福气多,杜见锋小时候没少被他妈妈捏。

方孟韦问:“你睡着了吗?” 

杜见锋却说:“晚上吃什么?”

方孟韦掰着指头点菜:“辣子鸡丁,松仁玉米,炒个土豆丝吧,还有带鱼,我想吃带鱼了。”

他们中午都没吃什么,净看着明台猛喝了,现在还真有点饿。

杜见锋继续捏他耳朵,说:“上次跟我妈学了用电饭煲做红烧肉,要不要吃?”

“别了吧,太腻,再弄个汤,炒个时蔬吧。”

“好,我四点半去买菜。”

“为什么要等四点半?”

 杜见锋在他耳后吹了口气:“再跟你待一会儿。”

一切都像是从前的样子,却比从前更多了些什么。

方孟韦想了半天没想出是怎么回事,帮杜见锋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柜子里放了大半年的围巾,走出卧室:“你试试,合适就戴着吧。”

杜见锋把腿架在茶几上,一边吃葡萄一边看球,噗嗤一声笑了:“现在才五月哎。”

“你试不试,不试我扔了。”

杜见锋一把抢过来:“不用试,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

方孟韦脸有点红:“不是我买的,是我小妈手织的。”

杜见锋说:“怪不得我觉得眼熟,你是不是也有条一样的?”

“颜色不一样,”方孟韦回答,顿了顿又说,“我好像没送过你礼物。”

杜见锋把他拉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谁说的,你自己不算礼物?” 

 

 

 

 

 

杜见锋是周日傍晚走的,回去睡一觉刚好上班。方孟韦仍然把人送到机场,临别时杜见锋用力地抱了抱他,六月端午假期太短,还不如不见;杜见锋这次请了好几天假,再休假恐怕很难,再次见面,估计要等到七月。

方孟韦突然有点舍不得,这种感觉在杜见锋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登机口时越来越强烈,他差点就要叫住他,让他不要走,就留在北京好了。

但是方孟韦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杜见锋不会留在北京,自己也不能去长沙定居。六年前就是这样。异地恋还没成现实他们就提前分手了,等到再次走到一起,才尝到异地恋的酸楚。

不知道某一天是谁先发来视频请求,后来的每一天方孟韦都会跟杜见锋聊视频。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杜见锋会说他妈妈到长沙来和他过端午,给他把房子从里到外都理了一遍,弄得他现在想找东西都得先打个电话问杜妈妈给他放哪了。方孟韦说他家楼下的路灯老坏物业也不管他在考虑要不要换个新小区,可现在这个离公司近他出门也方便,杜见锋说别急,不过先挑着呗,也可以拿给我参考参考。

方孟韦说好。第二天给他发来几个房型的模板,杜见锋说他中意那套地段好新开发的小区,方孟韦看了看有点小贵,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可能有点困难,他自己比较喜欢那套带个小院子的那套,可以养花养宠物。杜见锋沉默了几秒,说那不是离你公司很远吗,你上班多不方便,方孟韦说,那就再看看吧。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方孟韦睡午觉醒来,杜见锋突然给他发视频邀请,还没看到画面就听到杜见锋喘得厉害,一遍遍叫“孟韦、孟韦”,方孟韦脸刷的一下红了个透,立刻关了摄像头,手伸进被子里去,睡裤连同内裤一起扒下来,跟着杜见锋的节奏一起动。完事之后,他看着小小屏幕里的杜见锋,微微叹了口气。

杜见锋说:“我真想你......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方孟韦回答:“我也是。”

他隔着屏幕去亲杜见锋,一不小心亲到了红色的挂断键。 

等到七月,杜见锋突然变得忙了起来,方孟韦给他消息他总说在忙,方孟韦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他突然生出了一股心慌的感觉。以前不经意间看到的异地恋分手的种种原因一股脑全涌上来。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跟恋爱中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可是杜见锋这么好,方孟韦真担心他会被抢走。

 

 

 

 

 

明台和于曼丽度蜜月回来找方孟韦吃过一次饭。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回上海去,毕竟是初遇的地方。这顿饭也算是给他们践行了。

从此之后,一南一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再见的机会。

明台拍拍他的肩:“北京到上海高铁四个半小时就能搞定,周末我们想聚就聚,没有一点问题!”

可能是方孟韦最近对距离太敏感了,他甩甩头,把隐约的感伤和不安全暂时放到一边,跟明台痛快喝了一场,晚上回家之后,倒在沙发上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年前的苏州,还是一样炎热的夏天,他恹恹地跟着散团,汗流浃背,终于到了那个工艺品厂,他在蚕丝被的卖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找不到安全出口。方孟韦急了,他没法遇见杜见锋,就没法跟他谈恋爱,在梦里难过得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却被人温柔地唤醒。

凌晨,客厅开了盏夜灯,杜见锋的大行李箱还摆在玄关,方孟韦之前从没见他用过。他身上带了夜风,凉凉的,方孟韦就枕着他的手臂,慢慢缓过劲来。

“你不要走了,”方孟韦说,“我舍不得。” 

“好,”杜见锋低头把方孟韦额前汗湿的头发剥开,“不走了,就留在你身边。” 

 

 

 

 

 

END

 

 

 

 

 

 

番外 山海   

 

 

 

 

 

喝什么?茶就好。不不不,不要三道茶,喝不惯这个。

谢谢。 

他在买破酥粑粑,对,我们准备带回去送人,回北京去。北京当然吃不着这个,特产嘛。我觉得咸的更好吃,不过他喜欢甜的,我当然让着他。

你想听?趁着他还没回来我倒是可以跟你讲讲。

你别看他平常挺斯文,发起火来不跟你同归于尽不罢休。谁说的,我才没怕他!你看我是那种怕老婆的人吗?对吧。

几年?快十年了吧。别羡慕,真的,真正相处起来挺烦,不过能怎么办,人是我选的,谁叫我当初抛下一切跑到北京去跟他在一起,我活该。

不后悔。一百年也不后悔。我不骗你。当初分开了几年。很难受。你问为什么分开啊?让我想想,对,我不是北京人,跟他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正好我也要到北京去出差,好几个月,就跟他谈呗。说实话,和他在一起挺开心,但我那时候比较年轻吧,也不懂什么感情,就觉得在一起虽然挺好,但是还是得现实一点,我们条件都挺好,还愁找不到下一个。别笑,我认真的。

他跟我不一样,他是那种骨子里浪漫的人,重感情。虽然表面挺理智吧,但都是装的,都是装的,我们分手之后他还打找借口我东西落他那了打电话给我。等会你别跟他说啊,他会不高兴的。

他之前我谈过几个,最长的,大半年吧。我跟他是属于一见钟情的那种,第一眼看到他就特喜欢,哎这种感觉你不知道,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特喜欢他。后来分手了,在遇上别人,都没那种感觉了。

那时候是真不懂事。他那么好,我没珍惜,现在想想挺可惜的,你说万一我们分开那几年他移情别恋了怎么办,我不得哭死啊?

其实我后来想通了,当初分手,还是因为不够爱他。你觉得我一个大男人,是不是挺肉麻的。说实话,我又不会打你。不肉麻,你也觉得吧,他非说我肉麻。

后来再相遇,也挺奇妙的。他到了长沙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当时很开心,一听他声音什么加班的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就想着终于可以再见到他,要带他好好玩。

后来我也找了个机会去北京找他,跨年,朋友的趴体上鬼使神差地给他送了朵花,你猜什么花,玫瑰花!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边想跟他做朋友就好,一边又想更进一步。谁知道过了这么久,他心里有没有我呢。

我真不知道,所以我纠结又忐忑,近了怕他讨厌我,远了又怕他忘记我。现在想来真的幼稚。

再后来他去我家过年,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好像回到了以前,我躺在他身边,拼命想着,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疯了,我忍不住想抱他,想亲他。他这几年一个人孤孤单单,也没人给他做好吃的,一想到这个我就特难受,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你不知道,他难过的时候不喜欢说出来的,一个人憋着,但我看得出来啊,他一憋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难受。过年家里来了亲戚,当着他面说我们是一对,我怕他想多,更怕他不想。后来我自己想啊想,想通了。

你说我折腾了这么久,折腾自己又折腾他,我干嘛啊我。那时我就知道了,没办法,被他吃得死死的,逃不出来了。我跟他摊牌了。

他哭了。妈呀,我简直要爆炸。我看着他那滴眼泪就这样掉下来,整颗心就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

对,我们就这样和好了。还要怎么样啊,都把人折腾哭了,你以为还会有什么狗血情节?偶像剧看多了吧。

然后他回北京了,我们开始异地恋了呗。我跟你说,异地恋真的不是人能受的。我一开始还想,不就是一个月见几次面,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受不了的。后来发现真的不行。想他想的控制不住。吃饭的时候想他今天吃了什么菜,合不合胃口,睡觉的时候想他没有我在身边,是不是会睡不着。要疯。我就想,这不是办法啊。和他一起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看着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幸福。他笑得很开心,我也想让他这样幸福。

我现在想起来,这真的是我人生中做的第二正确的决定。我当时找了很多猎头公司,连续应酬好几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他在等我呢,我得给他个惊喜。你说我还有什么抗不过去的?

第一正确的决定?这还用我说吗,你自己体会吧。

他在叫我,我得走了,谢谢你的茶。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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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aruto6471(新号)神无神无 转载了此文字